明白:此刻若纵之,太师心头之欲虽可解,却会露出“名分”的破绽——那老人最在意的,是要天下见他“名正言顺”;若在众人面前强夺,明日流言四起,王允恰可借势。于是他笑着拦在董卓与貂蝉之间,语气恭而不屈:“太师,礼不可废。且司徒府才送来信物,‘道’字玉佩尚在,若今夜便乱了礼法,反教天下小人有口舌。”他一边说,一边垂眼看貂蝉的手——她握扇的指节白得发透,骨缝里像灌了寒水。
董卓怒气被“名分”与“天下口舌”两词一压,便转为粗浊的大笑:“文优言之有理!拜天地、合卺酒、明日凤仪亭大宴,叫百官来看本相的好福气!”他拍手命人:“传旨——明日午后,凤仪亭设‘赏春祈福宴’;今晚,暖阁小酌,先尝半口甜头!”说完,他伸手便要去扯貂蝉的袖。
貂蝉顺势半跪,白羽扇“啪”的一声合在掌中。她抬眼,眸中起了一层雾,却是冷的:“太师,妾身薄命,愿以一舞为聘,以一言为誓:若负太师一念,愿折此扇。”她话落,扇骨轻轻开合,像一道将要折断的光。董卓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怒意反被一种奇异的成就感替代——一个不肯就地失礼、反以“誓扇”明志的女人,更显贵气。他哈哈大笑,按住了手:“好!你有骨,本相喜欢。今夜便住在暖阁侧室,别走了。”说罢,他一挥袖,遣散了左右。
李儒并未退下。他对董卓低声道:“太师,‘凤仪亭祈福’之议甚善。不过……臣请加一层安排。”董卓挑眉:“你来。”李儒笑:“明日设两宴——其一,凤仪亭‘赏春祈福’,广邀百官,以‘名分’镇口舌;其二,太师府后园‘暖香私宴’,只太师、小娘子与数名心腹知。前宴是名,后宴是实。两宴并行,一真一密,天下人只见前宴的风光,看不见后宴的实情。这样——既成太师之愿,又堵王允之嘴。”董卓拍手大笑:“妙!妙在‘二宴’!”他笑着,却没看见李儒眼底的阴影——那阴影里藏着另一个意思:用“二宴”,还可试“二人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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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更深。暖阁侧室灯光清淡。貂蝉独坐榻前,把那枚“道”字玉佩从红绫里解出来,在灯下翻看。佩心的刻痕极浅,灯焰一闪,它就在她掌中像水一样流了一下。她闭了闭眼,将佩又系回红绫,轻轻放进枕旁。
屏外有沉重的脚步停住,董卓守不住“半口甜头”,又折回来了。他隔着屏风嘿笑:“美人睡了么?”貂蝉应声极轻,像风吹过竹叶:“未睡。”屏内屏外隔了一方薄木与绸,空气里弥漫着沉水香的甜。董卓伸手去推屏,指尖刚触到边沿,屏风另一端便“吱呀”开了一条缝——不是他开,是她开。她侧身,与他隔着一扇屏对视,眼里一点笑也没有,只有一线极细极冷的光。“太师,”她低声,“明日凤仪亭,妾当谢天。”董卓被这句“谢天”说得心里发胀,竟生出一种被上天“钦点”的荒唐感。他抬手,终于按住了——只按在屏上,不再推进去:“好。明日谢天。”
他走了。貂蝉在屏内坐了很久,才慢慢起身,将灯吹灭。黑暗里,她摸到那柄白羽扇,扇骨在指下是一道道冷的纹。她对着黑暗无声地吐出一句话:“风,会教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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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案灯未灭的,是李儒。
他把小宴的每一个细目都写在竹简上,又召来温客行刑的心腹,问起方才殿中几处角落的动静——谁咳嗽过、谁眨眼过、谁酒杯放下的声音重了一分。他的备忘像一张网,密密麻麻铺开。他问到最后一句:“她,在第几拍看向‘马踏飞燕’?”心腹答:“第三拍。”李儒垂眼,指节在桌上轻敲:“第三拍,正是‘开匣见刃’的位置。她不是在看马,她是在提醒某人——‘明日有马’。”某人是谁?不用说。
他负手在廊下走了一圈。冬夜浅雪,脚印在青砖上印成一串不紧不慢的黑。他心里把明日的“二宴”逐条过了一遍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