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理了一下因疾步而歪了半寸的盔缨,又把他胸甲上的一枚铆钉按正。这个动作,像在战前替兄弟理盔整带,慢,且稳。
然后,他才把那枚帅印重重按在张辽手心里,指尖在甲片与掌纹之间压出一道微微泛白的痕,“活着回来见我。”
张辽手心一热,象是被一团火烫过。他抬眼,恰对上吕布的视线——里面没有平日里那种睥睨众生的霜锋,更多的是一种极深极深的信。那信几乎不像来自一个君王,而像来自一名战场上的同袍、同为刀口添血的兄弟。
“天下人都说我吕布的方天画戟天下无双。”吕布把手自张辽手背抽回,指腹擦过冰冷的甲黑,又象是从一柄刀上拿开自己的手,“今日,我让你张文远,做我另一杆镇守国门的——方天画戟。”
帐中无声。贾诩轻轻合上眼,好像在心底点了点头。陈宫侧过脸,借着火光看沙盘,喉头微动,却未出言。
“公台,”吕布转向陈宫,“你要骂我就现在骂。”
陈宫笑了笑,那个笑带着他这许多年在刀光血影里练就的苦意与豪情,“我骂什么呢?骂你心太狠,还是骂你心太软?你把最硬的骨头丢给他啃,把最锋利的刀托给他握。你是把江东之祸,交给一个人去赌。”
“不是赌。”吕布摇头,目光复又落在沙盘上那枚黑白相扣的棋,“是取舍。曹操在看,天下人都在看。看我吕布是会为了一个后方就自乱阵脚的匹夫,还是一个懂得取舍的霸者。我若回援,正中周瑜下怀;我若不回,这天下最大的难题,就要落在张文远的刀下。我信他。”
这番话落地,帐中风声仿佛也顿了一顿。贾诩眼角挂着一点近乎看不见的笑,那是策士在大棋盘上看见最符合自己美学的一手时才有的笑。陈宫没笑,他只是把手按在沙盘边上,指节按得发白,像要把那层硬木按进泥里,借着力气,把心里的话按回去。
“文和。”吕布侧目,“合肥城守的粮、械、矢,给文远一个数。”
“城中常备三月粮,库箭十万,枯木万余,滚石备半。江东善火,水路攻最急,合肥城墙内厚外薄,适合短刀短矛近战。”贾诩报数如珠落盘,最后加了一句,“吴人轻张辽,不知其为你‘第二杆方天画戟’,此其机也。”
“高顺。”吕布又道。
“在。”高顺出列,像一根插在地里、永远不会歪的一支枪。
“陷阵营借你三百精甲给文远,但你不许动。许都一线是后颈,是命根。若我兖州此处有变,你——”吕布抬手,手背朝上,五指缓缓攥成一拳,“死挡。”
“诺。”高顺的声音低得像硌在喉骨上的沙,稳,且冷。
军令如山。张辽告退之时,陈宫忽道:“文远。”张辽回头,陈宫目光与他相撞,眼里的光像把被在火里烧得通红的钩子,“记住:江东人的刀快在水上,慢在城下。你守的不是城,是时间。”
张辽拱手:“受教。”
他跨出帐门,风迎面扑来,甲片被风一刮,发出“嚓啦”的低响,像一面沉着的鼓。营外他麾下的精骑已列阵待命,马鼻喷白,枪头齐举。张辽翻身上马,回望中军,重重举刀示意——刀面在东风里闪了一下。他不回头地拨马,八百骑如一道被拉断的黑线,以极快的速度消失在夜色里。
从兖地到合肥,冬末的路硬得像铁,马蹄落在上面直震到膝骨。东风一直在吹,吹得行军旗尾一直往身侧倒,像有人不停地要把它往一边撇。张辽抬眼看星,星光被风吹得发冷。他心里却一点不冷。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:在一条对所有人而言都太细、太滑的绳上走过去,绳下是江东的水,水底是吞人的黑。
夜半时分,高顺追至。并不是来挽留,也不是来更改军令。他只带了二十骑,都是陷阵营最老的兵,甲面上都有伤痕像蜈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