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撞钟。
是无数颗心臟在胸膛里共振,匯成了一股能把人活活碾碎的巨响。
车厢里,陈默的脊背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。
他没有掀开车帘。
他不敢。
他僵硬地坐著,双手死死攥著膝上崭新的衣料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。
烦。
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,从五臟六腑的最深处翻涌上来,堵住他的喉咙,闷住他的胸口。
他做这一切,只是想把前任留下的烂摊子收拾乾净,然后能安安稳稳地躺在后衙的竹椅上摸鱼。
他要的不是这个。
不是万民跪送,不是这重逾山岳的民心。
这玩意儿,比紫禁城里皇帝的圣旨还要烫手,还要灼人。
哭声,终於再也压抑不住。
起初只是极力克制的抽泣,很快,就匯成了一片震天的嚎啕。
“陈大人……您別走啊……”
“大人!南阳离不开您啊!”
一个头髮白、身形佝僂的老妇,不知从哪来的力气,撞开身前的人,踉蹌著扑跪在车前,怀里死死抱著一个黑陶瓦罐。
“大人,老婆子自家酿的米酒,您带上……路上喝口热的暖暖身子……”
车旁的吏员脸色一变,正要上前將她拉开。
“收下。”
陈默的声音从车厢里挤出来,沙哑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。
“让路,走。”
马车,就在这万眾叩拜和漫天哭声里,极其缓慢地前行。
车轮碾过的每一寸青石,都像碾在无数颗滚烫的心上。
陈默闭上了眼。
他只想快点,再快点,离开这个让他心烦意乱,快要窒息的地方。
……
夜。
知州府,灯火通明。
一场盛大的告別宴。
南阳府但凡有些品级的官吏,都到齐了。
他们看著主位上那个沉默饮酒的那个人,眼神复杂。
有敬。
有畏。
有不舍。
还有一种被抽掉主心骨后,对未来的巨大迷茫。
府衙通判,一个年近六旬,鬍子白的老吏,端著酒杯起身,枯瘦的手抖得厉害,酒水洒出了些许。
“陈大人……下官……敬您。”
他声音一开口就哽咽了。
“您来南阳之前,咱们这帮人,每天睁开眼琢磨的,是怎么把帐做平,怎么糊弄上面派来的人。府衙的帐本,说句不好听的,那叫一个天马行空,户部的神仙来了都得夸咱们有想像力。”
堂下发出一阵苦涩的低笑,笑声里满是自嘲。
“没人想过,官,还能这么当。”
“也没人想过,咱们脚下这片穷得鸟不拉屎的南阳,还能有今天这般光景。”
“您这一走,我们……”
老吏说不下去了,猛地將一杯酒灌进喉咙,呛得涕泪横流。
满堂官吏,无论老少,齐齐起身,举杯。
“我等,敬陈大人!”
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迴荡,竟有几分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。
陈默看著他们。
看著这些曾今一个个只图混日子、熬资歷的同僚,如今眼圈泛红,眼神里,有了某种他从未见过的光。
他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辛辣的酒液像一条火线,从喉咙笔直地烧进胃里。
他一句话都没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