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至未时正,准时结束。
朱允熥撂下银箸,接过内侍奉上的热巾帕,轻拭了拭嘴角。
满殿的恭维声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抹去,渐次低微,终至寂然。
何刚趋步上前,躬身听令。
朱允熥声音不高:
“传北平三司主官、顺天、保定、真定、河间四府知府,万全、北平行都司指挥使,于西侧厅候见。”
“是。”何刚领命,快步下去传谕。
被点到名字的九位官员,心头俱是一凛。
方才宴席上有些微醺的酒意,瞬间被驱散得无影无踪。
他们彼此交换一个眼神。太子首次召见,是祸是福?
侧厅里,炭火依旧烧得旺,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寒意。
北平布政使张昺、按察使陈瑛、都指挥使谢贵,三位封疆大吏坐在上首。
顺天府知府汤宗、保定知府王钝、真定知府卢振、河间知府徐硕,在下首端坐,眼观鼻,鼻观心。
万全都司指挥使唐云、北平行都司指挥使张信,两位掌着实打实兵权的武官,则挺直腰背坐在另一侧。
半个时辰,在焦灼的等待中被拉得格外漫长。
终于,侧厅门被推开,傅让按刀立于门口:
“太子殿下传见,诸位大人,请随我来。”
众人连忙起身,整理衣冠,按品级序列,鸦雀无声地跟在傅让身后,穿过几道回廊,来到正厅之外。
厅门敞开,里面光线明亮。
朱允熥已端坐于主位之上。
左下首,征虏大将军冯胜正襟危坐。
右下首,晋王朱棡与燕王朱棣并肩而坐。
无形的威压,自厅内弥漫而出。
“臣等叩见太子殿下,殿下千岁!”几人齐刷刷拜倒。
“平身。”声音从上首传来。
“谢殿下。”众人起身,垂手恭立,无人敢擅自抬眼。
朱允熥的目光,首先落在张昺、陈瑛、谢贵三人身上,问了些岁末钱粮、刑狱盗贼、卫所操演之类的寻常话。
三人虽然心存畏惧,对答却还算得上流畅。
但他们丝毫不敢松懈,都知道这不过是开场锣鼓。
果然,几句之后,朱允熥话锋似不经意地一转。
“孤一路北来,沿途所见,商旅往来于边市者颇众。互通有无,本是常情。
只是…听闻近年边关有些货物,走得格外‘顺畅’,譬如食盐,譬如生铁,譬如熟铁,乃至破损的刀枪箭镞?”
此言一出,厅内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分。
张昺嗓子发干,拱手道:
“殿下明鉴,边民贸易,向来有定例,更何况盐铁,乃是朝廷专榷之物,严禁出边。
布政使司向来严查关口,料想…料想或有刁民为利所驱,小量夹带,此等疥癣之疾,臣等定当再加整顿。”
陈瑛紧随其后:
“按察司亦曾查办过数起私盐出边案犯,皆已依律严惩。然边线漫长,稽查难免疏漏……”
谢贵也忙道:
“卫所于各关口,皆设卡盘查,绝不敢纵容……”
话虽这么说,但三人语气里的迟疑与含糊,如何瞒得过座上之人?
朱允熥没看他们,目光落在了唐云和张信脸上。
这两位都指挥使,负责前沿关隘防务,额头上瞬间就见了汗。
万全、北平行都司所辖堡寨,许多就贴着蒙古诸部游牧区。
所谓“靠山吃山,靠边吃边”,他们手底下的军官,与蒙古部落私下交易,换取皮毛、马匹,甚至情报,早就是半公开的秘密。
而食盐和铁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