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颔首,又问:“此机器运转,可还顺畅?故障多否?”
管事精神一振,声音更大了些:“起初故障是多!齿轮崩齿、连杆断裂、气缸漏气……但林大人从京师大学堂调了教习和工匠来,带着咱们一点点改进!如今只要按时上油、勤加检修,一台机器能连转数月不出大毛病!就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“就是噪音实在大,女工们下工后,耳朵里都嗡嗡的,得好一阵才能缓过来。”
任天鼎默然片刻,目光再次扫过那些在轰鸣中专注操作的女工。他忽然抬手,指了指离得最近的一台机器,以及机器前那个身形瘦小、动作却异常利落的女工。
“让她来,为朕演示一番。”
管事顺皇帝手指方向看去,正是丙区第七列第五台机器前的苗翠花。他连忙小跑过去,凑到苗翠花耳边大声说了几句。
苗翠花正全神贯注盯着纱锭,闻言一怔,转头看见不远处那明黄身影和一群绯袍青衫的官员,脸色瞬间白了。她手足无措地站起来,手在工装上擦了擦,又意识到不敬,僵在那里。
管事又说了几句,推了她一把。苗翠花这才深吸一口气,摘下口罩——露出一张年轻却沾着些棉絮尘灰的脸,眼神怯生生的,但努力挺直了背。
她小步走到御前,不敢抬头,扑通跪下:“民、民女苗翠花,叩见陛下,万岁万岁万万岁……”
声音细如蚊蚋,几乎被轰鸣吞没。
“平身。”任天鼎声音温和,“不必怕。朕只是想看看,这机器如何操作。”
苗翠花颤巍巍站起来,低着头,手指绞着衣角。
“就演示,你平日如何做的,便如何做。”皇帝又道。
苗翠花抬头,飞快看了一眼皇帝,又迅速低下,然后转向自己那台机器。她重新戴上口罩,在木凳上坐下。
那一瞬间,仿佛换了个人。
怯懦和慌乱从她眼中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专注。她的手放在控制杆上,先看了一眼气压表,指针在安全区。然后,她做了个“请陛下细看”的手势,指向机器的几个关键部位。
接着,演示开始。
她先拉动停机关杆,机器缓缓停下。然后,她极其熟练地卸下即将满管的纱锭。动作快而稳,纱线丝毫未乱。空纱管换上,她拿起备用棉纱筒,引纱、穿钩、绕轮、系结。
一连串动作如行云流水,手指翻飞间,一个结实的小结已然打好。整个过程,不过五息。
重新启动机器。蒸汽涌入,飞轮转动,纺锤旋转,棉纱被流畅地抽出、加捻、卷绕。
做完这些,苗翠花没有停。她侧耳贴近机器,听了片刻,然后指着飞轮轴承处,对管事比划了一下,那里需要加点油。接着,她又示意皇帝看气压表,手指在某个刻度虚点,到这个位置,就该调节进气阀了。
整个演示,她没有说一句话,但她用精准利落的动作和清晰的手势,将操作要点、注意事项,展现得明明白白。
任天鼎看得很认真,不时点头。
待演示完毕,苗翠花再次停机,起身,垂手退到一旁,又恢复了那副怯生生的模样。
皇帝看着她,忽然问:“你在此做工,觉得如何?”
苗翠花一愣,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个。她张了张嘴,声音被轰鸣盖过。管事忙递过一块用来记事的炭笔和小木板。
苗翠花接过,犹豫了一下,低头写下几个歪扭却认真的字:“吃得饱,有工钱,能养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