荣国府,荣庆堂。
落日霞光穿过雕花窗棂,照在堂中花梨木八仙桌上,摆了一色的官窑粉彩牡丹纹碗碟,各类大小样式共三十六件。
莹白的瓷胎上,胭脂红的牡丹,压着翠绿枝叶,映着落日霞光,釉色璀璨晃眼,配银錾花匙子,搭着霁蓝釉小碟。
落日霞光映照,莹白温润瓷光,泛着金红色调,让人心旷神怡,凭生惊艳喜悦,豪门贵气,世家风范,莫过于此。
贾母因上年纪,牙口不比以前,只用软糯莲子百合粥,另有鲜甜的蟹粉豆腐,嫩豆腐切成小方,裹着金黄的蟹粉。
另有一碟酥烂的蒸羊羔肉,盛在荷叶形瓷盘,肉色嫩白香软,撒了碧绿的葱花,又蘸点花椒盐,鲜得人满口生津。
还有一道喷香野鸡崽子汤,盛在白瓷松鹤纹汤盅里,摆一把银鎏金小汤勺,汤的色泽清透,盅底沉卧几块野鸡肉。
宝玉现在难得入堂吃饭,如今因回西府暂住,贾母知道他走动频繁,早让厨房备他爱吃的菜式,只等他来时上桌。
切成薄片的糟香鸭信,码在霁蓝碟子里,淋了琥珀色糟卤,色泽金黄明亮,透着股子醇香味儿,让人看着就开胃。
新蒸豆腐皮包子,翠绿海带丝系着,码在花叶形瓷盘里,鲜甜的虾丸鸡皮汤,香气飘飘,盛在粉彩缠枝莲汤盅中。
贾母对宝玉问东问西,不时往他碗里夹菜,只宝玉神情郁郁,笑容寡淡,只是一搭没一搭的应付,有些心不在焉。
……
原本庆幸得以暂回西府,放监后便赶来,到底还是扑空,本觉自己卓绝,姊妹们必定顾念,怎会受王熙凤的挑唆。
没想她们真的生了隔阂,从此避之远去,自己一世清白,毁于婚嫁之祸,心中不免得悲怆,珍馐美味也难以下咽。
只是在座之人不单是他,还有自己太太和大嫂子,宝玉实在不好发作,只好忍着满腹委屈,暗自悲伤,满腹哀怨。
唯一让他感到庆幸之事,自己老爷没同搬来西府,因梦坡斋书屋尚新,老爷不让重新修缮,免得虚耗人力和金银。
他自己也嫌迁移太麻烦,只肯在梦坡斋书屋暂住,老爷因留在东路院,赵姨娘也只好留下,照顾老爷的饮食起居。
虽姊妹们生分躲自己,但能离了老爷威严督促,让自己可安逸几晚,总算让宝玉心中安慰,心中失落悲苦少几分。
想自己活得如此艰辛,被人弄进国子监受作践,每日之乎者也堕落,荒废了多少宝贵光阴,以至于人人对己疏远。
……
等到用过晚饭,堂外天色渐昏暗,因贾母上了年纪,日落后不耐久坐,王夫人李纨便起身告辞,唯宝玉依依不舍。
他从小享用西府内院荣奢,当日被王熙凤挤兑出府,心中是百般不愿,如今好不容易暂回旧地,恨不能多磨蹭些。
他虽向来标榜自己胸怀清白,傲迈俗流,卓尔不群,但从小长于富贵,享尽荣华,豪门甘美荣裕,早已深入骨髓。
对豪奢风华的依恋,只会比常人更执着,什么傲迈俗流,什么清白无暇,失去富贵体面,这些自矜不过自欺欺人。
……
李纨见他不愿离去,忍不住微微的皱眉,只是很快收敛,心中有些叹息,宝玉已经成年,本就不该再入西府内院。
如今二房已成偏房,西府是琮哥儿府邸,又住一堆寡妇,女眷暂住就罢了,宝玉成亲之人,本不该再次踏入内院。
即便是老爷这位份,宁可暂住东院书房,也要刻意回避,老太太宠爱宝玉,让他入内院用饭,已是祖孙难得慈心。
他用过晚饭之后,便该知礼尽快退出,竟还这般磨蹭不舍,当真以为还是孩子,天色都快暗了,传出话头可难听。
贾母见宝玉神情,自然懂得他的心思,但如今不比以前,也不敢胡乱留他,说道:“翡翠、琥珀你们送宝玉出去。”
鸳鸯正端茶盘入堂,说道:“老太太,二奶奶知道二爷用过饭,要去外院歇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