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铁,沉沉压在钟山之上。龙兴寺的金顶已不见白日里的辉煌,只余一道冷月斜照,将殿角飞檐的影子拉得细长如刀。朱?立于石阶最高处,衣袂被山风鼓动,猎猎作响。他手中仍握着那封密奏副本,纸页已被汗水浸出几道褶皱。
他知道,今日奉天殿的一幕看似尘埃落定,实则只是风暴前短暂的宁静。
晋王伏罪,证据确凿,供词画押,人证物证俱全;可越是如此,他心中越生寒意。正如李文忠所言??为何偏偏是晋王?九大藩王中,燕王善战、宁王拥兵、蜀王富甲一方,皆有野心之名,却无一牵连。反倒是向来低调隐忍、从不结党的晋王,成了众矢之的?
更蹊跷的是,“玄尘子”虽曾受晋王召见,赐紫袍讲经七日,但据锦衣卫最新查报,此人离晋王府后并未北上甘陕,而是南下金陵,在城东一处民宅藏身半月,期间与一名自称“内廷黄门”的宦官三次密会。而那名宦官,正是三日前因“突发急症”暴毙于净房的张德禄??一个从未列入宫籍、却能自由出入乾清宫侧门的低阶洒扫太监。
这一切,太过工整。
就像有人早已备好剧本,只等他这个“清流正臣”登台演完最后一折。
“舅舅说得对。”朱?低声自语,“我不是执棋者,至少现在还不是。”
他缓缓闭眼,脑海中浮现出晋王跪伏殿前的模样??那不是恐惧,而是绝望中的解脱。仿佛背负多年重担,终于得以卸下。那一刻,朱?甚至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……感激?
这不对。
若真谋逆,岂会甘心认罪?除非,他也只是局中一枚弃子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,轻而稳,踏在青石板上几乎无声。蓝氏悄然现身,披着一件素色斗篷,发丝被风吹乱,却不显狼狈,反倒透出几分江湖气度。
“你怀疑另有主谋?”她开口,语气笃定,似早已看穿他心思。
朱?点头:“晋王纵有野心,也不至于蠢到留下如此多破绽。转运粮米、私设祭坛、囚禁僧侣……这些事只需一道密令便可遮掩,何必做得这般张扬?除非,他是被人逼着暴露的。”
蓝氏冷笑:“你想得不错。白莲教经营数十年,根深蒂固,怎会轻易让一个藩王掌控全局?他们要的不是某个王爷登基,而是天下大乱。唯有乱世,弥勒降世之说才能成真。所以,他们需要一个‘替罪羊’,一个足够分量、又不会引发全面动荡的牺牲品。”
“所以晋王被推出来,平息怒火,稳定朝局。”朱?接道,“而真正的幕后之人,则继续躲在暗处,积蓄力量。”
“聪明。”蓝氏轻叹,“可你也别忘了,推动这一切的,未必全是白莲教。有些人,比邪教更可怕??因为他们披着忠臣的外衣,说着仁义的话,做着最狠的事。”
朱?眸光一闪:“你是说……胡惟庸?”
蓝氏未答,只是望向皇宫方向,那里灯火稀疏,唯有乾清宫尚亮着一盏孤灯。
“首辅大人这几日闭门不出,表面是称病告假,实则连夜召见多名边镇将领幕僚。更有密报显示,他侄儿胡安远近来频繁出入晋王府旧部家中,以‘抚恤遗属’为名,暗中联络心腹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以为这场清洗结束了?不,它才刚刚换了个名字重新开始。”
朱?沉默良久,终是握紧拳头。
他忽然明白,自己此前所有行动,或许都在某人预料之中。设立监察院、整顿宗教、引蛇出洞、彻查毒案……每一步都光明正大,合乎道义,却也恰好成为某些人铲除异己的利器。晋王倒台,固然震慑诸藩,但也让皇权威震、太子权柄扩张??而这,正是胡惟庸最不愿看到的局面。
如今他借自己之手除去晋王,下一步,恐怕就要拿“权臣外戚”开刀了。
毕竟,李文忠掌兵多年,功高震主;而他朱?年少得志,骤居高位,已是“尾大不掉”之相。
“他们是想让我和舅舅,成为下一个晋王。”朱?喃喃道。
“所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。”蓝氏声音清冷,“要么退,交出监察院权柄,自请出镇边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