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风从窗缝钻进来,带着昨夜未散的凉意。她照例起了个早,烧水煮粥,锅盖掀开时白气扑面,模糊了她眼底的血丝。三十七岁这年,王秀秀已经习惯了在梦里与死者对话??陈小梅站在桃树下不说话,只是伸手要那枚纽扣;乔明坐在油条摊前笑,嘴里嚼着半截没咽下的面饼;还有那个在废弃疗养院墙上刻太阳的小女孩,总在凌晨三点准时出现在她床边,光着脚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
她不怕。
她只是心疼。
粥熬好了,她盛了一碗放在桌上,另一碗端到窗台。油条炸得金黄,摆在旧铁皮盘里,像从前他在工棚门口买给她吃的那样。她点上蜡烛,轻声说:“吃饭了。”
烛火晃了晃,映出墙上那幅画的影子:桃树下,两个人影牵手而立,天上星星点点,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??“他们去看海了。”
手机响了,是李东。
“有个新线索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不是来自官方渠道,是有人匿名寄来的包裹,寄到了妇联办公室,署名‘一个不敢说名字的人’。里面是一卷老式录音带,还有一张手绘地图,标注了七个地点,集中在湖南、江西交界的山区。最奇怪的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录音开头有段话,说的是‘M-055,你还记得1993年冬天的雪吗?’”
王秀秀的手指猛地一颤,筷子掉进粥碗里,溅起一圈涟漪。
1993年的雪。
那是她逃出第一个据点的日子。暴雪封山,她在结冰的河床上爬行了整整一夜,膝盖磨破,血渗进雪里,像一串断续的红梅花瓣。那天,有个女人把她藏进了地窖,喂她喝了一碗姜汤,临走前塞给她一张纸条,上面只写了一个地址和一句话:“活下去,替我说出来。”
可第二天清晨,那间屋子就烧成了灰烬。
她再也没见过那个女人。
“录音带放了吗?”她问,嗓音干涩。
“放了。”李东沉默了几秒,“是个女声,断断续续,像是躲在什么地方录的。她说她是Y系列最早的‘培训主管’之一,代号‘白鹭’。后来良心发现,偷偷记下了所有转运路线和高层联络方式。但她不敢举报,怕牵连家人。现在她快死了,癌症晚期,只想在闭眼前做一件对的事。”
王秀秀缓缓站起身,走到书桌前,拉开最底层的抽屉,取出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盒。盒子里是一叠泛黄的照片、几枚生锈的纽扣、一块烧焦的布片,还有一支早已干涸的口红??那是陈小梅留下的唯一遗物。她轻轻摩挲着铁盒边缘,仿佛能触到三十年前那些未曾闭眼的夜晚。
“我要见她。”她说。
“你疯了?”李东声音陡然拔高,“我们还不知道这是不是陷阱!说不定是残余势力设的局,想引你出去!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平静地说,“可如果真是她,她等这一天,比我还久。”
三天后,王秀秀独自一人踏上了南下的火车。没有通知警方,没有带任何记录设备,只背着一个旧帆布包,里面装着那支口红、一本日记、一瓶防狼喷雾,和一张1993年的老地图复印件。她在株洲下车,转乘乡村巴士,在泥泞的山路上颠簸了四个小时,最终抵达地图上标记的最后一个点??一座荒废的村卫生所,墙皮剥落,门框歪斜,院子里长满了齐膝高的野草。
她推开门,灰尘簌簌落下。
屋内空无一人,只有角落里的录音机还连着电源,红色指示灯微弱闪烁。她走过去,按下播放键。
沙沙的电流声后,传来一个虚弱却清晰的女声:
“M-055,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,说明我终于找到了你。我是林素芬,曾经的‘白鹭’,也是当年把你藏进地窖的人。我没有死于火灾,而是被他们抓回去关了五年。出来后改名换姓,嫁人,生子,过着普通人日子。可每晚闭眼,都是那些女孩的脸。她们哭,她们求饶,她们被拖进地下室时回头看我的眼神……我撑不住了。这些年,我悄悄记下了所有我能记住的名字、地点、代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