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洛都明王殿的静谧诡谲截然不同,数千里之外的夷州大岛,其核心要地东宁府内,正弥漫着一片兵荒马乱的狼藉。往日里车水马龙、商旅云集的街巷,此刻已无半分繁华景象??街道两旁的店铺门窗紧闭,门板上布满刀剑划痕...
海风如刀,割裂晨雾,将“飞腾”号上残留的咸腥气息一扫而空。舱内铜炉燃着龙脑香,氤氲袅袅,与外间涛声形成奇异的静谧反差。江畋盘坐于紫檀嵌玉榻上,双目微阖,体内真气循《玄海归藏经》所述周天运转,如潮汐吞吐,隐有雷音暗鸣。他自幼修习此经,乃东海公室秘传,据闻源自远古沉没的蓬莱遗卷,能引天地元气入体,炼化为“玄水真元”,专克阴秽邪祟、异变之物。然此功至阳至刚,寻常人修之易焚经脉,唯有身具“先天寒髓”者方可驾驭??而江畋,正是那一例万中无一的特异之体。
此刻他正借尸鲸残魂未散之际,以神识牵引海中游离的活性精魄,试图追溯其生前记忆。这并非正统修炼,而是脑蟾本体所授的“噬忆溯源”之术,需以己身为容器,容纳外魂碎片,稍有不慎便会神志错乱,沦为痴癫。但他别无选择。那具尸鲸虽为傀儡,却曾深入南海腹地,在宗家大祭当日亲历变故全程。若能从中攫取只言片语,或可拼凑出那场宫闱之变的真相。
神识如针,刺入一团混沌黑雾。刹那间,画面翻涌:火光冲天的祖庙,青铜巨鼎倾覆,香灰四溅;韦氏大妃披发执剑,立于高台之上,口中吟诵古老咒文,脚下阵图血光流转;嗣君被铁链锁于石柱,面色青白,似中奇毒;更有无数黑影自地底爬出,形如短身人,却生六臂三目,嘶吼着扑向守卫……然后是温泉行苑深处,一道孤影破窗而入,剑光如雪,瞬斩三名黑衣侍从??那人背影挺拔,袍角绣有东海波纹徽记。
江畋心头一震,猛然睁眼,鼻下竟渗出血丝。他抬手抹去,冷汗已浸透里衣。这段记忆残缺不全,却足以印证密报所述:所谓“国老谋逆”,实为韦氏勾结妖邪作乱;所谓“主父被劫”,不过是旧疾复发、神志昏聩;真正力挽狂澜者,竟是他自己!他在幻境中认出了那道背影??正是数日前潜入广府时的自己。当时他奉尧舜太后密令南下查案,途经温泉行苑,察觉杀机,遂出手相救。未曾想此事竟成扭转局势的关键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他低声自语,眼中寒光闪动,“南海宗家早已腐朽不堪,内有权臣弄权,外有妖党窥伺,若非我及时介入,今日岭南怕已沦陷为异类巢穴。”他缓缓起身,踱至舱壁悬挂的舆图前,指尖轻点五岭之间新出现的高地丛林,“这片突兀林域,绝非自然生成……必是韦氏启动了某种上古典阵,妄图借地脉之力召唤远古邪灵。可惜她低估了脑蟾子体对能量波动的敏感性??那团鱿状活物,恐怕已在深海吞噬了大量逸散灵流,悄然进化。”
他忽然冷笑:“也好。让他们彼此猜忌去吧。朝廷以为是东海与南海合流,实则我不过顺手救人性命,顺势收拢人心而已。至于那位监国殿下……”他目光微凝,仿佛穿透千山万水,直视洛都勤政殿中的太子,“你忧心忡忡,却不知真正觉醒之人,并非只有西北谪仙一个。”
话音未落,舱门轻响,苍星捧着药盏缓步而入,翠星紧随其后,手中托盘盛着更换的素绢中衣。“殿下,安神汤熬好了。”苍星声音轻柔,眉目低垂,却不掩眸底关切。江畋点头接过,一饮而尽。药汁苦涩中带着一丝清凉,正是以东海特产的“冰髓草”为主材,辅以七种镇魂药材煎制而成,专治神识耗损之症。
“你们退下吧。”他闭目调息片刻,忽又开口,“明日午时前,我要见到西京里行院最新一期《图谱内抄》的副本。另外,传令下去,启航转向西南,目标??海南岛东岸的黎母山。”
两女齐声应诺,躬身退出。厚重舱门再度闭合,室内重归寂静。江畋却知,这一夜注定不会安宁。果然,约莫半个时辰后,甲板上传来急促脚步声,紧接着是副官压低嗓音的禀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