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逍用望远镜看向岸边。
只见珠江口西岸的香山县方向,升起滚滚浓烟,枪炮声、喊杀声不断。
云逍皱眉说道:”宗族之间,能打成这样?”林贽叹了口气:”国师有所不知,广东这地方,宗族械斗是常事。””常事?”云逍转过头看着他。
”是啊。”林贽苦笑,接着一番解释。
广东的宗族械斗,可谓是历史悠久。
这也是由于广东的宗族观念极为浓厚。
宗族通过修族谱、建祠堂、置族田凝聚力量。
部分强宗大族,甚至拥有族兵、乡勇这样的私人武装,因此也就具备了械斗的‘军事’基础。
明中期以来,由于广东人口激增,再加上土地兼并等原因,耕地、水源、山林等资源日趋紧张。
宗族之间为了争夺资源,很小的纠纷,很快就会升级为大规模械斗。
由于吏治腐败,基层官府要么无力管控,要么被宗族势力拉拢渗透,导致械斗问题愈演愈烈,规模也越来越大。
云逍听着,眉头皱得更紧了,”香山县的械斗,又是哪两个宗族,什么原因?””应该是陈家和林家。”林贽解释道,”都是香山的大族,为了占沙,争了好几年了。”云逍诧异地问道:”占沙?”所谓占沙,就是为了争夺珠江口淤积出来的沙地。
珠江三角洲由江河冲积而成,沙坦是不断新生的宝贵土地资源。
这些土地十分肥沃,一经围垦便是良田,其中蕴含着巨大的利益。
然而,沙坦的形成具有不确定性。
当沙坦露出水面时,所有权的归属就十分模糊,于是就成了各方势力竞相抢夺的无主肥肉。
大族之间为了争夺沙坦而大打出手,也就成了常态。
接着林贽一番详细介绍,云逍这才对‘占沙’有了更为清晰的认知。
占沙,绝非普通农民间的纠纷。
而是地方豪强、大宗族,乃至官方背景势力之间的激烈博弈。
沙田开发耗时极长,耗费浩繁,因此有‘百年始成田’的说法,需要海量的资金投入。
因此,有能力进行大规模围垦的,主要是财力雄厚、组织严密的大宗族或士绅集团。
比如番禺沙湾何氏,顺德碧江苏氏,东莞明伦堂(学宫堂产),他们通过“买受、报承、领赏(官赐)及族人捐献等方式”不断扩大族田。
有功名的士绅,甚至官员本身也参与其中,利用其政治特权和社会资源,将沙田据为己有。
为了争夺沙田,宗族豪强们用尽手段。
番禺沙湾氏家族,在沙坦未露出水面时,就将重达几十斤的铁牛,沉入海中作为标记,待沙坦浮现后,以铁牛作为产权凭证。
他们甚至通过移动铁牛,来霸占更多土地。
更激烈的冲突,就是打官司,进而上升为械斗。
由于利益巨大,沙田争产案往往缠讼数十年,惊动从知县到两广总督。
一旦诉讼途径无法解决问题,械斗便随之爆发。
成功“占沙”并赢得械斗的宗族,获得的利益也是无比惊人。
例如沙湾何氏,积累三千顷良田沃土,子孙繁衍至二万男丁之众,成为超级大宗族。
他们通过修建祠堂、编纂族谱、控制族田,强化内部凝聚力,形成地方上的独立王国。
“宗族械斗,并非乌合之众的斗殴,而是如同行军打仗。”
“参战者,被视为为宗族荣誉而战,其家属会准备好酒好肉,喜笑相迎,壮其行色。”
“械斗时扬旗鸣鼓,枪炮交施,如临大敌,甚至有‘敲锣进攻,吹号收兵’的军令。”
林贽的介绍,让云逍听得心惊肉跳。
他意识到,广东的宗族问题,远远超乎自己的想象。<