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家玉接着说道:“隆庆年间,曾有一位名叫周行的香山知县,为官清正,体恤民瘼。”
“他见‘寄庄逋逃’之弊愈演愈烈,县政糜烂,决心大力整顿,于是上书朝廷,奏请将香山升格为州,以加强管控,震慑豪强。”
大明的‘州’,级别高于县。
香山县若是提高了行政级别,乡绅、宗族就无法自如把控。
张家玉长叹一声,“只可惜,周知县之举,触动了所有豪强及其背后靠山的利益。”
“他们联手反扑,罗织罪名,上下打点,最终硬是将一位清官罢黜归乡。”
“自那以后,再也无人敢触及宗族,香山县衙空有躯壳,县政实则由宗族操持!”
“宗族对地方的操控,还不止在行政、司法、赋税钱粮……”
张家玉正说着,那前去打探的侍卫回来向云逍复命。
原来前方的那座寺庙,是香山县唯一的一座佛寺,建于北宋年间。
这是一座拥有‘敕牒’,并且在礼部备案、获得‘寺额’的寺庙。
本地的乡绅称,寺庙僧人断绝尘缘,不婚不育、不侍奉父母,并且兼并土地,耗费民脂民膏,有悖伦理纲常。
于是鼓动乡民冲击寺院,捣毁佛像,驱逐寺里的僧人,然后抢占寺产。
云逍眉头大皱。
乡绅们说的似乎不无道理。
和尚的确没几个好东西……谁让国师是道士呢?
可这些话从乡绅口中说出,怎么都觉得怪怪的。
思忖片刻,云逍恍然大悟:“争夺信仰主导权!”
“国师目光如炬!”
张家玉赞了一声,然后叹道:“地方乡绅、宗族,打着弘扬儒道之名,大肆禁毁淫祠寺观,获取寺观田产以扩充族产,还借此把持祀典,主导民间正统。”
“同时,他们还通过大建宗祠、编纂族谱、设立族田,将宗法替代礼法,乃至国法。”
云逍感到后背阵阵发凉。
之前还是想的太肤浅了一些。
广东的宗族势力,已经从行政、司法、经济、文化等各个方面,渗透到了基层的每一根毛细血管里。
单是清丈沙田、收缴宗族军械,根本不足以根除宗族势力。
云逍叹道:“看来一场台风还不够,必须得一场飓风,才能把广东清扫干净!”
寺庙前的骚动还在继续,大锤砸在佛像上的“哐当”声,百姓们的叫好声,不断地传来。
他望着那喧嚣的人群,又瞥了一眼不远处朱门高耸、与周遭破败格格不入的县衙,目光最终落在身旁慷慨陈词后有些忐忑的张家玉身上。
“富者田连阡陌,贫者无立锥之地……行政、司法、经济、教化,皆操于宗族之手。”
云逍看向张家玉。
“你所言种种,俱是痼疾。那么,依你之见,若要荡涤这岭南积弊,当从何处入手?”
“隆庆年间的周知县请升州治,那一套可行不通。”
其实云逍心中已有大致的规划,此时开口相询,也是有心考较张家玉。
张家玉闻言,精神一振,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进言机会。
不求借此晋身,只求能够得到国师认可,那可是莫大的荣耀。
张家玉深吸一口气,在脑海中迅速梳理了一番,然后拱手肃然道:“回国师,周知县之策,意在提升行政层级以压制豪强,其心可嘉,但其法却是不可行。”
“宗族势力盘根错节,早已渗透乡土根基,非简单升格州治所能撼动。学生以为,当行破立结合、雷霆雨露并举之策,或可称之为……清乡!”
“清乡?”
云逍眉头微挑。
这个词,怎么听着怪怪的?
不过在广东人的心目中,自己现在已经成了迫害群众、打击革命力量的大反派。
张家玉见云逍神色有异,不禁有些忐忑,打住了话头。
云逍笑道:“你继续!”
张家玉稳住心神,继续侃侃而谈:“此非一味滥杀,亦非蜻蜓点水,需以军事威慑与司法严惩为开路先锋,先树立官府绝对权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