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是独自一人,换上便服,混进了码头的船夫与力工之中。
他听他们抱怨工钱被剋扣。
听他们谈论哪家商號的船“背景硬”,可以免检查。
听他们说起前几日,有艘运粮船因为交不起“加急费”,在码头多停了三天,一船的米都发了霉。
那股酸腐的霉味,似乎穿过了人群,钻进了陈默的鼻子里。
他將这些,都一一记在了心里。
离开淮安府时,风平浪静。
可船行出三十里后,河道两岸的芦苇盪里,突然射出了密集的箭雨。
箭矢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。
陈默当时正在船舱里,就著烛光看一份河道测绘图。
一支流矢穿透窗纸,擦著他的鼻尖,深深钉入了他身后的立柱。
箭尾的羽毛还在颤动。
外面,瞬间响起了兵刃交击的惨叫声。
李铁带著他的锦衣卫,如同一群沉默的恶鬼,扑进了那片芦苇盪。
战斗结束得很快。
陈默没有出去看。
他只是拔下了那支箭,放在眼前。
普通的制式羽箭,箭头没有淬毒。
这不是为了杀他。
这是警告。
他用那支箭的箭头,在测绘图上,淮安府的位置,重重地画了一个圈。
就这样,走了一个月。
从北到南。
他经歷了三次搁浅,两次“意外”撞船,一次“河匪”夜袭,还有无数次或明或暗的试探与刁难。
他怀里揣著的那本册子,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。
上面记录的不是风雪月。
是淤塞的河道,是锈蚀的铁桩,是官员虚偽的笑脸,是船夫们被压弯的脊樑,是发霉的粮食,是无数双伸向国家血脉的,贪婪的手。
船终於驶入了江南水乡。
河道两岸,丝竹之声不绝於耳,画舫之上,儘是鶯歌燕舞。
与北方的肃杀和中段的拥堵截然不同。
这里是漕运的起点,也是最富庶的地方。
李铁走了进来,身上还带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。
“大人,苏州府到了。本地的织造和盐运使,已经在码头设宴恭候。”
陈默没有回头。
他的目光,落在桌上那张被他重新誊写过的纸上。
那是他在京城书房里,被自己揉成一团,又被帐房先生一句话点醒后,重新构思的方案。
一个月前,它还只是一个框架,一个空洞的设想。
但现在。
“河道分段,准入民资。”
陈默的笔尖在纸上划过。
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山东清河县那浑浊的河水,和水下的铁桩。
他提笔在旁边加了一句註脚:“以疏浚权,置换五年期『清淤过路费』徵收权,引当地大族为『河长』,自负盈亏。”
堵不如疏。
你们喜欢在河里钉钉子收钱
那好,我把这段河包给你,让你正大光明地收。
但前提是,你得保证河道畅通,船只来往不受阻碍。
你收的钱越多,朝廷的分成也越多。
“关卡归併,税费明晰。”
他的笔尖继续下移。
淮安府那帮官员的嘴脸,和码头上船夫们的抱怨,在他眼前交替出现。
他又加了一句註脚:“裁撤沿途三十七处小关卡,设南北两大关,税率统一公示。引入『举报奖惩』制,关吏薪俸与税收总额